第五章
第一節
祖復曰：[昔達磨大師，初來此土，人未之信，故傳此衣以為信
體，代代相承；法則以心傳心，皆令自悟自解。自古佛佛惟傳
本體，師師密付本心。衣為爭端，止汝勿傳！若傳此衣，命如
懸絲。汝須速去！恐人害汝。]惠能啟曰：[向甚處去？]祖云：
[逢懷則止，遇會則藏。]
中國古代是泱泱大國，自然有所謂的[種族歧視]；中國人將老
外稱為番仔、野蠻人、夷狄…。當初達摩祖師來到中國的時候，
因為是外國人，在語言、觀念上不易溝通，因此為了使當時的
人明確辨別達摩祖師所傳的方法，到底是不是釋迦牟尼佛的法
脈，達摩祖師就以釋迦牟尼佛用過的缽及披過的袈裟做為信物
，並告知大家，釋迦牟尼佛是在何時、何地傳授禪宗的修法。
如此把衣缽一代一代的傳下去，為的是讓大家對禪宗有信心及
肯定。
六道眾生像掉在痛不欲生的苦海中，時時刻刻面臨滅頂的危險
！就像一個人在溺水之時，無論是什麼東西，只要能抓到就不
放手；我們生存在生死大海裡，有煩惱、有苦惱、有得、有失
，希望能抓住幫助我們脫離苦海的法門，或是依靠一個人(就算
不是真正的人，有個相也好)，只為了能夠達到離苦得樂的目的
。可是禪宗卻告訴我們什麼都要放下，即使是[自性本體]的念
頭，到最後都還是得放下；所以一個不具大智慧、大根器的人
，要他什麼都放下，會因無物可抓、無人可靠、無法可得、甚
至無相可取而駭怕。釋迦牟尼佛以衣缽為證物，一代一代的傳
下去，以昭眾信而已，並不是表示禪宗重視[外在證物]，實際
上禪宗的精髓是[以心傳心]。
第二節
[以心傳心]是一種默契。好比打一場籃球，教練和球員間要有
默契，教練對每一個球員的體能、技巧、優缺點、脾氣…等等
，均應充分了解。比賽之時，除了知已知彼、百戰百勝之外，
教練對球賽的佈局，調兵遣將，是基於平時對球員的了解和默
契。球賽進行時，球員們何時應以假動作誘敵，何時該聲東擊
西、攻其不備，何時得緊迫盯人等，教練雖可以事先講述溝通
，但臨埸之時完全得憑球員們平時所培養相互間的默契，再隨
機應變時，不致發生失誤。一個球隊若想要贏得球賽，除了成
員們基本動作的純熟，教練對大局的瞭若指掌外，[團隊精神]
的發揮，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環，所謂[團隊精神]就是了解和默
契，也就是[以心傳心]的比喻，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一種意境。
又譬如：大家學炒菜，跟在大師傅旁邊，見鍋裡油滾了，順手
抓起一把大蒜下鍋，再將菜倒下去，接著拿起鍋把菜拋起來，
火也跟著燒上來，炒得差不多了，隨手抓一把鹽灑下去，又拿
起醬油瓶，姆指輕壓瓶口，咻、咻兩下，再翻炒一下，菜就炒
好了！師傅不需試味道就可上菜了。有根器的人看了師傅示範
一次，回去依樣畫葫蘆，煮出來就有模有樣的！如果有徒弟問
師傅：[請問您剛才放了幾克鹽？幾湯匙醬油？]這種人實在不
必跟老師學，只要回去找食譜查看用油、用鹽或用醬油的份量
即可！但他照著食譜的步驟去做，結果可能還是不像呢！因此
，五祖說：[法是以心傳心]，你一定要到了相當的程度，師父
才會傳法，火候未到說了也是枉然。有些人總是[按步就班]，
但有些神來之筆、微妙的事，是無法[按步就班]學得會的。譬
如徒弟學炒菜，問師傅：[剛才您拿起炒鍋在空中兜了幾下？]
兜幾下是一種直覺，師傅很難回答這種問題，火候夠、程度到
了，龍畫好了才可以點睛，眼睛一點，龍就一飛衝天；這些就
是[以心傳心]的比喻。重點在於自悟、自覺，自己去體會，他
人是無法一五一十地告訴你應該怎樣去開悟！如何去成佛的！
有些人得來容易的東西，他不見得會滿足、快樂！越是歷盡千
辛萬苦換得的，他反會視為珍寶，也會感恩有此難得的磨練機會.
曾經有一個活躍的大學生，當年是班上康樂股股長，很會辦舞
會、帶隊郊遊，交際手腕也很靈活，是長袖善舞型的，甫出家
時，師父問他：[你出家後想做些什麼事情？]他說：[既然來
到僧團，我想當個知客僧，好普渡眾生。因為知客僧可以接觸
很多信徒，藉此我可以一展長才，天天對他們講經說法，他們
才會趕快皈依、受五戒、菩薩戒。我之所以要出家，就是為了
想修這個福報。]未料，師父告訴他：[你出家後，最該做的事
就是閉關啊！][閉關？但是我還是希望做知客僧修福報！]師
父說：[你為什麼執著做知客僧呢？]他說：[我做知客僧可以
普渡眾生，這個福報是最大的。[金剛經]講，只要為眾生講
四句偈，功德無量無邊，福報也無窮無盡！]那個老修行人、
住持和尚對著這個年輕比丘比一比心的位置，說道：[ [福]
在這裡啊！]那個年輕人趕緊跪下，當下要求閉關。後來有人
問他說：[師父跟你說了些什麼啊？你說你都知道了！知道了
些什麼啊？][心生萬法生，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，所以我要惜
福，要好好閉關去！]這也是[以心傳心]的故事。只可惜[以心
傳心]這個法門是很靈活的，一旦時間、場合改變，就必須以
另外一種方式來表達了。
第三節
有一個銀行家被他太太軟硬兼施拖來道場，見到了法師，那位太
太求法師：[師父請您渡他！]法師慈悲地與那位先生談：[請問
你對佛教有什麼看法？]他簡單地說：[凡是宗教的場所充其量是
個避難所罷了！]法師問：[為什麼道場會像避難所呢？]他說：
[我觀察人間有很多種苦，每個人都想離開苦惱，宗教只是引導
人們暫時離開痛苦，讓頭腦清楚一點，或者心理得到一些安慰，
如果能把煩惱、難題解決，固然是件好事！但是如果只是把事
情丟下不管，或長埋在心底，那麼來道場的人只是個逃難的難
民罷了！法師您說對不對？][有些人來到道場高高興興的，回
到家仍然是不快樂！所以某些人有了家庭問題，到道場避一避
，只是不願意面對問題，不想見另一半而已！有些人學業、愛
情出了問題，雖然物質方面樣樣不缺，但他很空虛！他信仰了
宗教，來到道場，所追尋的可能是一些不實際的理想！一旦離
開道場，回到自己的崗位，煩惱隨即又回來了。]
銀行家繼續說：[我太太很可愛！她覺得學佛很快樂，一天到晚
跟我講佛理，一心想把我帶來道場！我來了她心裡就舒服！其
實什麼是佛法？她不見得懂！問她些問題，她叫我自己來問師
父！問她學佛有什麼好處？她只會說[很開心]！我頂撞她[妳去
道場、去見師父、去放生才開心！回家見到我，照樣不開心！]
我覺得她來道場避難啊！她只是不想見我而已！][平常看不到
我又掛念！連打個佛七、禪七，都天天打電話給我，不見就想
念！見了又生氣！我講什麼她都不服氣！所以她想找一位共同
的師父、共同的教主，然後以教主為標準，兩個人一齊共修，
她心裡就平衡了！][其實，她在家講什麼我都不理會她，在這
裡卻受到重視！她時常告訴我：師父、同修都說她很好，只有
我沒慧眼、不識英雄！她認為她的才華在道場可以發揮的淋漓
盡致，就是在家裡無法施展！所以法師，我太太信了佛，卻仍
然不了解自己的內心！我們每個人都需要得到別人的珍惜與肯
定，也希望別人的做法與我們一致！更希望我們的做法能讓別
人學習。因為自己沒有信心，如果愈多人這麼跟著做，自己就
愈有信心，可是這些做法不見得是對的啊！][今天是她生日，
她要我來，我就順著她來了！但她沒有勇氣聽我說話，所以躲
到外面去！法師，你也是知識份子！時代在進步，凡是年輕、
受過高等教育、頭腦稍微清楚的人，通常都選擇沒有宗教。有
苦、有難的人才會喜歡宗教，再者就是年長了、等著往生的，
才希望有宗教信仰！][我太太不了解這些道理，所以道場對她
而言，只是個避難所而已。我是個銀行家、企業家，不需要躲
難，但她老是想拉我來此，其實是想統領我。比如：我吃飯不
合掌，她就不高興！我合掌，她說那頓飯特別香甜！法師啊！
我見過許多學校都以企業的精神來經營，像我太太這種人來到
貴道場避難，您找機會讓她發揮、讓她得到滿足、安她的心！
但她在家、在公司、在社會，仍無法得到大家的珍惜和尊重！
這表示她不了解自己的心，自己的問題並未真正解決！她需要
些什麼，尚且不知道！一天到晚只想[開智慧]！所以您要她
行善，她當然願意，行了善回來很快樂！還說我嫉妒她！她捐
了錢回來也很快樂！因為她捐的是我的錢！您說這樣公平嗎？]
銀行家接著又說：[我太太學了佛以後，講她幾句，她就說我
[業障重！瞋恨心重！]而不想跟我多說！所以我有一肚子悶氣，
直至今天才有機會來告訴您！]
什麼叫做[以心傳心]？首先要知道傳的是什麼[心]？在學校、
在社會、道場裡，如果領導人的心是貪、瞋、痴、慢、疑！那
麼傳下來的也是貪、瞋、痴、慢、疑的心。如果領導人是貪心
，可是他也許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起心動念，這就是一顆痴心！
結果傳下來的還是痴心！如果領導人是明明白白的一顆心，那
傳下來的，才會是明明白白的心；最基本的要知道自己傳的是
那一種心；此外，我們能夠面對自己的心嗎？我們知道自己的
優、缺點嗎？當所面對是自己的心時，用不著去粉飾，因為那
是給自己看的！如果連自己都不敢面對，設法把它美化，那就
無法真正知道自己的心了！我們來學佛，可以說沒有傳到一顆
明明白白的心，反而是被貪、瞋、痴、慢、疑污染了心。
所以五祖才說[衣缽]只是用來做信物證明，佛法要讓大家離苦
得樂，可是最高明、最重要的方法，就是給大家一把公正無私
的尺，讓自己衡量什麼是[長]、什麼是[短]！給他一把尺就是
[以心傳心]，給他活活潑潑的原則，而不是訂定許多規矩，否
則，豈不是墨守成規、不知變通？
第四節
自古以來，佛與佛之間唯傳本體，這兩尊佛，一個已成佛、一
個是即將成佛。這兩尊佛之間所「談」的就是本體。我們怎麼
知道？我們再講[金剛經]的一段故事，它說：在然燈佛時，
釋迦牟尼佛是個大修行人，遇到然燈古佛，悟知無一法可得。
什麼叫做[無一法可得]？凡是感覺器官、語言、文字能夠表達
、揣摩及了解的，均稱之為[法]。然燈佛就為這個大修行人印
證：[你將來會成佛，你的佛號是釋迦牟尼。]然後就沒有再教
給他什麼。
一個人當他還需要什麼時，就表示他尚不圓滿；如果他已經圓
滿，就不需要再從外面取得。因此，佛與佛之間就是講這個本
體，本體是自身本具而非外來的，所以佛把[本體]的真象傳給
一個人，這個人再傳下去，兩個人手上都空無所有，這個就叫
做[以心傳心]。
如果你自身本具一個本體，我也仍然還有一個本體，即使把本
體傳給了你，那並不是表示有兩個本體；兩個是數目字，而數
目字是後天學習來的，數目的觀念並不適宜描述本體；只要是
後天學習來的，都是如此，它只是指示一個方向而已，當你到
達一個目標後，這些非自身本具的東西還是統統要把它捨掉的
！[師師密付本心]。[師師]是師與師之間，是指祖師對著一位
能夠成為祖師級的人。[密付本心]是大祖師告訴快要成為祖師
的人：[本體是恆常不分別的，而心是[分別]的意思。]我既
然指出了方向，你就應該看到本體，只是你尚且不知道如何用
來渡化眾生，此時就需要藉重大祖師的指引了。
第五節
[衣為爭端，止汝勿傳！若傳此衣，命如懸絲。]當時達摩祖師
因為自外國來，語言溝通不易，方以[衣缽]為證。現在傳了這
麼多代，已經中國化了，如果再傳下去，弟子遲早都會為[衣缽]
而生爭端，所以五祖告之[止汝勿傳]，衣缽傳至六祖就不再傳
下去了。五祖既然知道衣缽易引起戰爭，為什麼還要傳給惠能
呢？惠能有類似達摩祖師語言不易溝通的因緣，他是個不識字
的人，而且在五祖的道場中資歷尚淺、又沒有背景；若五祖不
將衣缽傳給惠能，惟恐外人難以認同，並加以毀謗，因此以衣
缽為證物是有必要的。至於為何到了六祖就不再傳？[若傳此
衣，命如懸絲]佛教徒常自豪的說：[佛教徒是不會引起戰爭的
！]有個故事可以証明，琉璃王企圖毀滅釋迦牟尼佛的祖國之
時，佛陀坐在路中、枯樹下阻檔了三次，結果他知道那是多生
累劫的怨恨不易化解。即使佛陀成了佛，具有大神通力，也無
法扭轉業力，阻檔兇惡殘暴的琉璃王入侵；可見佛教教義的特
點就是眾生平等、不起無故的爭端。不過學佛修行人，未成佛
以前仍為貪、瞋、痴、慢、疑等無明所障，這一點我們應該多
加警惕，不知各位是否發現，只要有兩個以上的人所組成的團
體，就會有矛盾、磨擦甚至糾紛。在團體中搞內鬨，是很平常
的事，道場裡也不例外，因此五袓特別叮囑惠能：[衣缽別再
繼續往下傳，否則性命危險！]當我們讀此段經文的同時，應
該像照鏡子似的，照一照自己，省察自己是否仍然沉溺於貪、
嗔、癡、慢、疑中而不自知，試問一下自己，若是生在當時，
自己是否也會為了衣缽傳承而參加爭鬥的行列，甚至不惜危害
他人生命？學佛的人若沒有一顆明明白白的心，總是將注意力
放在其他人、事、物上，讀再多的經典也是白費。這段經文是
我們特別應該借鏡的地方，希望大家深自省思！
第六節
五祖對六祖三更授法、傳了衣缽後，要求他：[你趕快走吧！我
擔心會有人害你！]惠能問道：[我到那裡去呢？]五祖說：[逢
懷則止，遇會則藏。]此句話有人解釋為：五祖交代六祖[你去到
地名有個[懷]字的地方，你就停留在那裡，如果地名有個[會]字
，你就躲起來吧！]雖是如此解釋，但地名有[懷]或[會]字的很
多，怎麼會知道是哪裡呢？因此也有人認為[懷]是懷抱，是陷阱
的意思；有陷阱的地方就不要踏進去。[會]是容易被人追著、發
現的地方，你就要藏起來。既然已是[無一法可得]，此時五祖不
會再指示惠能該去什麼地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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